第96章 归您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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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佶这些日子,心情好得很。 好到什么地步?好到批折子的朱笔都顺畅了几分,好到艮岳里那几块太湖石,瞧着都比往年顺眼。 究其缘由,是几天前,通过军中信鸽,他收到了林昭的军报 腿赵佶展开那张小小的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 “陛下,兴庆府归您了。” 你听听,这臣子,多会说话。 “归您了”,就好像他刚从什么古董铺子里淘来一件稀世重器,掸了掸灰,随手往御案上一搁:归您了。 赵佶这辈子,收过的贡品数不胜数。花石纲从两浙运来的太湖石,讲的是尺寸;北珠讲的是成色;前朝字画讲的是来历。可从来没有一件贡品,是一座城。 却没有一件贡品,是一个国。 寻常臣子报捷,必要骈四俪六,“仰赖天威,荡涤贼氛”,洋洋洒洒上千字。林昭倒好,拢共六个字,字字千钧。会打仗的人不少,会说话的不多,又会打仗又会说话的,更是稀罕物。 赵佶一高兴,吩咐把那只送信的信鸽好生养起来,御米伺候,它也算有功之鸟。他甚至起过一个念头,想照着当年瑞鹤图的旧例,给它画一幅《瑞鸽图》。转念一想,又按下了:白鸽传捷,画出去自然喜庆,只是御史台那几张嘴,怕是要问,天师大捷,不走驿马走鸟,成何体统。至于驿站走马,时间耽搁太多,有何鸟用?还是鸟有用。 罢了。自己受用就行。 老怀大慰之后,麻烦也跟着来了。 麻烦是封赏。 这些天,赵佶闲下来就掰着指头盘算:这一仗,该怎么赏林昭? 封……王? 念头刚一冒头,就被他自己掐灭了。不可能。大宋立国至今,武臣封王只有一条路,是祖宗留下的铁律:收幽云十六州入版图者,王。 灭夏又如何?祖宗没打赢过这么远的仗,自然也没留下对应的赏格。祖宗没赢过的事,你赢了,反倒没处安放——上哪儿说理去。 而一想到幽云,赵佶就有点恶心。 你说没收回来吧,山前诸州确已划入大宋版图,摊开舆图看,是齐整的;你说收回来吧,山后几州至今扣在金人手里,迟迟不肯交割。当初为了这几座城,岁币加了,代税钱也付了,银子流水价淌出去,拢共买回半副山河。 如今朝中舆论闹得沸沸扬扬:幽云既复,当封王。 封谁?童贯。 赵佶一想到这儿就腻烦。真刀真枪灭了国的林昭,此刻还在兴庆府城头喝西北风;花钱买城的人,倒要先封王——这王封的,自己真的是不情不愿。 哪像林昭。 赵佶又把那张纸条从镇纸底下拈了出来。这道六字军报,他没让归档,就压在案头,闲了便拿出来看一眼,像收藏家把玩新到手的重器。 兴庆府归您了。 小心肝,扑腾扑腾。 八十五年。 从仁宗宝元年间西贼僭号称帝算起,三川口、好水川、定川寨,仁宗朝三场大败,多少名臣宿将折在里头,也只能勉强守个不输;皇考神宗皇帝励精图治,元丰五路伐夏,号称会师灵州、直捣兴庆,结果折在永乐城,据说先帝临朝恸哭,为此郁郁数年,抱憾而崩;再到哲宗朝平夏城一役,才算勉强扳回些颜面。 五朝君王,八十五年,这场国战打打停停,把大宋的血放了一路。 如今,在朕手上,西夏灭国了。 赵佶靠进椅背,长长吐出一口气,只觉通体舒泰。 正舒泰着,殿外脚步声轻响,一名内监匆匆入内,躬身施礼: “官家,梁太尉有札子递到。” “呈上来。” 赵佶只当又是请功问安的官样文章,漫不经心地展开。才扫了两行,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。 臣师成谨奏言: 西陲喜音,星夜至阙,臣谨率在内诸使,叩首称贺,恭惟皇帝陛下圣德格天,威灵遐畅。 伏睹兴庆府已下,贼巢一空。凡我王师所指,夏人无不披靡。伪主遁逃,宗庙社稷悉入版图,拓地数千里,版籍人民不可胜数。西夏肇乱百数十年,父祖四世凭陵中夏,今一旦底定,实赖陛下宵旰图治,运筹帷幄。庙谟先定,而后将士用命——此非诸将之功,实天授陛下之会也。臣忝列近司,获睹中兴之烈,喜极而涕,谨拜表称贺。 读罢这一段,赵佶长舒了一口气。 “天授”……呵呵。 其实梁师成这句“天授”,说的是“陛下赶上了一个好时机”,本是一句大大的老实话。 可这两个字飘进赵佶眼里,就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。 天授!可不就是天授么!朕崇道这么多年,起宫观、受册教主道君皇帝,虔诚供奉,无上道祖今日总算庇佑了朕一回,叫朕有所建树——梁师成,会说话,真会说话。 他心情愈发舒畅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,整了整心绪,继续往下看。 兴庆之役,臣在灵州军前,目睹本末,敢为陛下陈之。 臣素闻林昭之名,未之信也。及至军中,观其经画,乃知世所传闻,尚不能尽其人。其进兵也,后粮不逾二日;其围城也